一次团队活动勾起的种种想法
周日参加了华师大的一个团体体验活动,老师说这曾是他所上过的最好的体验课程.上了一天,知道基本的方式是通过游戏、活动来体验不同的感受,从中探索新的思考、行为模式.有些活动让我思索,而有个活动让我难忘,发生在下午.
下午开始,老师问我们想做提高团队效能的活动还是体验冲突的活动,大多数人都要体验冲突.感觉上我们似乎很少能在生活中经历冲突的体验.
老师要求四人一组,要我们一组组回答在人际交往中什么最重要.这是一个烂熟于心但永远没有统一答案的问题,但面对80几个同行,我们不露声色地构思,周全而各具特色地回答.答案当然五花八门:悦纳、宽容、洞察、自然、爱、沟通、给予空间.....老师说:"给我一个唯一的答案吧,告诉我什么是最重要的?"因为大家都不是很想放弃自己的观点,于是又是杂七杂八的答案,老师还是那句唯一的台词:"请告诉我什么是最重要的?"我们强烈克制着对这种愚蠢问题的不耐烦,陈述着自己的观点,动摇着别人的想法.这样一次又一次,老师就像永远地变成了一台老式而顽固的录音机,反复播放着一句话(大概卡带了):"再讨论讨论,给我一个唯一的答案,什么是最重要的?"我们从不耐烦变成疲倦,最后,一个学员绝望地一搏:"我们觉得快乐最重要!"仿佛心有灵犀,大家集体鼓掌,持续大幅度点头:"是的,是的,快乐最重要!"后面的潜台词是:"上帝啊,快结束这一部分吧,受不了了!"老师似乎满意了--后来才知道哪会让我们死的这么好看啊?--然后,他又开始折磨我们:"请每组用一个动作表示一下什么是开心?"虽然大家都觉得有点味道不对,但还是每个组都表演了一下--当然不会一样啦--然后那台老式录音机阴魂不散:"大家再讨论讨论,给我一个唯一的答案吧."全场厥倒!
我感到愤怒!
其实在用话语表达什么是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时候,我已经有点精神游离,看着学员发言,我在想,观点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谁也影响不了谁.那些讨论过程给我一种冷冰冰的感觉,我想:表达观点的人真的希望所有的人都听从他们吗?也许真正去关心一个人为什么那么去思考更重要.人啊,当我们得不到想要的关心和关注时,就开始追求用理性和逻辑淹没对方、征服对方.
设计动作的时候,我做了一个猩猩左右晃手拍胸脯的动作,其实这和快乐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愤怒,我用这个动作来攻击整个大团体,表达对当时现场令人窒息、死气沉沉的平淡气氛的愤怒,当然更主要的是针对老师的.这个其丑无比的动作先让小组成员笑起来,那就做这个动作吧!当老师因为得不到统一的动作而要求我们再讨论讨论时,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他妈的,不换了,就这个动作了!"
没想到,就这样,我们的课程真正开始了.
开始,每个组都各做各的,但因为不统一就是没完没了的"讨论",慢慢地大家开始心照不宣地统一着肢体语言,到第九次表演,所有的小组都是双手高举左右摇晃做欢呼状,只有我们这组和对面一个小组头上长角,自己做自己的,大家都善意地笑笑,当时我感觉真是他妈的爽啊!觉得这样做个全场焦点,学费还算没白花.
不过没爽多久,另一种感受就爬上心头.慢慢地,其他人的面部表情开始有微妙地变化了,透过眼角瞥去,我想那些表情如何勉强辨认都不能算是微笑和兴趣了.一些学员拒绝再次站起来表演,有的学员在很远的地方启发我们:"哎呀,妥协最重要啊!"更多的眼神是不理解、奇怪、冷漠、抱怨.我体会到那种大团体的压力,一层一层,绵绵不绝.
最近,我在看<白色巨塔>,男主角告诉我每个人都在斗争;最近,我在看<心理咨询师之路>,书里说除了理论,咨询师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最近,为了给病人更好的医疗服务,我正隐约地在和某些人在斗争......
现在,我在这个会场里,我体会到了相似的压力--那种巨大的、无形的、席卷一切的团体压力.作为一个曾经非常温顺、迁就别人但已经对此非常厌倦的人,加上不想把学费扔在水里,再加上一点傻脾气--我想,让我体会一下这种压力吧,看我能撑多久.几个组员一讨论,大家都不想就这么放弃,我们组唯一的男性,同时也是一名专门研究团体咨询的心理老师说,我们的坚持行为能真实地刺激所有人的情绪,这样的活动才是有意义的,才是真正的体验.好的,我们不改.
大团体的表现就象黄昏的晚霞千变万化:有人用手指着我们,或者用眼睛暗示我们停止;旁边小组的学员跑过来:"你们觉得开心了吗?让我们早点结束这个活动,好吗?"我们的学员跑到厕所解决生理需要,有人跟到厕所"劝降";一群女生忍不可忍,拿着矿泉水瓶子冲过来敲打(当然是半开玩笑地)我们的心理老师.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四个人彼此鼓励着,因为我们似乎已经处于一个孤岛,除了这几个亲人,周围一群都是狼啊!
但是,在这种兴奋、彼此鼓励的激动中,我依然体会到自己心情的巨大起伏:当除了我们还有另外一组在作另类动作时,我的压力还不是很大,甚至我还挺开心的呢,一抬眼,对面的同道不站起来了,整个会场就我们四个人站在那里,我心里一阵空,心跳加速,但是是那种虚弱地跳动;当我们在做动作时,看着大多数人奔向老师--希望通过拥抱老师这个唯一的动作结束活动时,我真怕看到所有的人都跑上去,我想那一刻我一定会觉得很孤独的,还好老师不吃这一套,他还是一百年不变的:"再讨论讨论."听到这句话我知道我们还没"死",一阵大喘气,但当所有的人都坐下开始又一次讨论时,我又感到脊背上的飕飕发凉,我想所有的人一定恨死我们了.所以最后几轮,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光如炬,动作毫无含糊,坐下后,脸色铁青,嘴唇轻微颤抖,我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妥协的,但那种负面的感受源源不断.
即使在小组内部,也是有很多不同表现,我大概是最扛不住的,所以在最后几次的讨论时,我对老师说:"老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我其实是心虚地表示:"老师,我们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只要你说句话,我们就..."我还好几次问小组的心理老师:"Z老师!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无助地把自己的焦虑压到他的身上.第19个回合了,我们脸色通红,不知道自己该坚持多久,也不敢去想,只是互相说着:"坚持坚持!"一个组员突然说:"我们讨论讨论:我们现在真的开心了吗?"这是一个好问题,我们实在是已经不快乐了,那我们在愉悦谁啊?
在20个回合,我们决定放弃了,我们气势颇大地起立,但没有大猩猩了,一边拍手一边坐下.全场长时间鼓掌欢迎我们这些迷途好久的羊羔.但没有人听到我们最后对自己说的话:"我们已经证明自己了.为这个团体想想吧."
活动结束了,大家围成一圈讨论,我气呼呼地对身边的组员说:"我们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啊!我们几乎承受了所有人的压力!承受了他们无法排遣的愤怒!"但我不发言,这个时候再得意洋洋纯粹找打,我只是听好了.然后我听到了我已经知道的,也听到了我并不知道的:我发现我并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人,小组的心理老师才是,我们都是外来的和尚可以乱敲钟,但他有很多同学在现场,从熟悉的眼睛里传来的埋怨更刺人,当我事后对他表示感激时,他只是给了我一个安慰的微笑;然后我发现这次的团体活动中的领导老师压力更大,在整个活动持续的1小时40分钟里,他持续地播放那段"录音",不给我们任何压力,同时他要面对很多同学的不满,有的人用说的,有的人用做的,但他装傻,持续地推动团体艰难地往前运动.事后讨论时,他承认在10个回合的时候他就因为感受到压力而考虑是不是停止,但为了给我们更多的机会深刻地体会自己,他决定坚持,当他那么说时,一股热气从我的右眼冲出,原来并不是我们四个人在坚持,老师也在坚持,也在面对不可知的未来,而且他是一个人啊......
我陷入沉思,看着周围的学员,原来的那种反感没有了,他们其实也是在自己的心灵舞台里不断面对着困难的冲突啊:是妥协于这四个大猩猩还是坚持自己?是离开还是静观?要不要暴力?是和大家一样还是放弃?对面那个比我们先放弃的小组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我们有种,而是因为他们都是华师的学生,旁边都是自己的老师啊,他们承受的压力是我体会不到的;还有跑过来劝我们的旁边的小组成员,我相信一定是其他小组给他们很大的规劝邀请;还有那些参加的我们的心理老师们,在整个过程中,作为主办方,面对我们的"歇斯底里"造成很多学员对课程安排的不满,他们顶着所有的压力,没有攻击我们,尽他们最大的力量给我们比较宽松的"发作"空间,有个老师最后还发言表扬我们的勇气,结束后还拥抱了我们的一个小组组员,为她的成长高兴.我觉得我将永远是他们的学生,为他们默默无语替我们的成长遮去的风、挡掉的雨.
我实在是没有理由为自己的表现得意,当发现这么多人都在努力、承受压力.同时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正处在这么一个位置上而已.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坚持多久?如果我是已经统一的学员,我会怎么表现?我不说了,因为不会又什么让人得意的答案.
团体领导老师最后说了一些话,让我很感触,他说大家一开始都说人际交往要真诚啊,宽容啊,感激啊,但当这个四个伙伴最后努力使团体达成统一的时候,有没有人去感谢他们?如果我们不能做的正如我们说的那样,那我们离真正的心理助人者的要求还很远.我想到最后自己放弃时心里的不舒服,和对其他组员的距离感,为什么要这样呢?其实所有的人都只是在坚持自己的看法而已--用不同的方式啊.
另一个老师最后总结时说其实这四个成员表现一致,但也许每个人的动机并不一样.他说的很对,我们心里的心思都是不一样的,但在那一瞬间我体会到:动机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有相同的目的地,并且走在同一条路上.我们仿佛四个各有所求的孩子,一起闯进一个神秘花园,那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虽然我们要的并不一样,甚至我们并不知道其他人想要的是什么,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清楚只有通过四个人的力量才能闯进这个花园,我们只要拿好自己想要的,并且尊重别人的选择,就可以了.
当我做这个团体活动时并不知道自己会收获什么,我的收获是:我相信不管一个人是独自的、还是在团体中,他必须有自己的主见想法,尤其是面对压力时,他必须坚持,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成为他自己.当然,我们也可以按照团体决定地去做,但那一定是因为我们爱这个团体,愿意为它奉献,而不是因为怕被团体抛弃而屈服.我们的决定,不能抹杀别人的存在,也不能抹杀自己的存在.就像爱情,有些爱人愿意为了我们去妥协、去放弃,但我们要知道那不是因为害怕我们的威胁和离开,那是因为他们爱我们.呵呵,殊路同归啊,维持健康、和谐的人际关系,最重要的是:爱.
我们要用尽一生的力气去努力成为自己,但只有当我们开放地、爱别人也被别人爱地投入人群时,我们的"成为自己"才有完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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