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8精神崩溃

    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各种原因：情感的、工作的、专业困惑的、家庭的、人际交往的，整个人经常不在状态，晚上不知道做什么好，磨噌半天，硌硌瑟瑟地睡去，身体里面似乎还醒着，早上不想爬起来，没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并不想找朋友聊，觉得他（她）们也许会厌倦我（因为我坚持要表现真实的情绪，持续让情绪自然浮到脸上，我想朋友们看多了总是不舒服的）；也许他（她）们是无法完全理解我的。但那种情绪，实在是压人，没有办法，只能写日记，把在脑子里出现的最初的想法一字不差全部写下来，释放自己，才感觉好些。

    这让我很尴尬，我是心理咨询师啊，老鼓励别人要懂得宣泄自己啊，要多和别人沟通啊，要多互动啊！到我自己这里——写日记！?这让我对自己学的是不是心理咨询产生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学的东西啊？我在搞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我在干什么啊？

    一群玩沙盘的朋友相约去看话剧《4：48精神崩溃》，我一听，这名字好啊，马上答应。是个小剧场，中间是舞台，两侧是梯形阶梯，观众一人一个红垫子，席地而坐。剧场四周被黑布整个围起来，灯光在对面观众身上打出一排排字，充满“自杀”、“药物反应”这样的字眼，还移动着，阴森可怕。剧情讲的是一个女子，抑郁症，在自杀之前的心理过程，通过语言、肢体动作表现她被思维折磨的过程，时不时出现两个穿黑衣的男人（代表或分裂的人格或医生或幻象）和她做心灵对话，三个人，全部黑色，在台上来回穿梭，对话象挣脱“逻辑”缰绳的野马，女主角还时不时在台上翻滚，爬来爬去，体现她内心的挣扎。看得我是聚精会神又不知所措。身后的一个男观众在剧情稍平缓时长长吐了口气，说了一句：“我靠！”，一共三次。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突然想：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啊？看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自言自语，还花80元钱呢，哪看不到啊？！精神病医院无限量畅看啊。我们在这里聚精会神，恨不得自己当刻也精神崩溃，以配合原著作者伟大的创作才华，但如果在马路上遇到个疯子，马上神情僵硬，避尤不及，现代人对形式的关注，远远超过其内容，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表演中，一个黑衣男人（代表医生）说：“你自暴自弃！”（这话很熟悉，有亲切感，我虽不常说，但会经常在内心这样评价那些来访者——太懦弱了，太依赖了，自己放弃自己。）然后那个女主角，突然坐了起来，表情无辜而无助：“可我真的不能写，不能工作啊！”我默默地点头，我相信她。没有什么人吃饱了撑的硬要吃药、长期卧床、不被人当正常人看。我想起以前一个咨询师朋友讲起他的一个广场恐怖症患者：怕得不能出门，饿了好几天，打电话给咨询师求助，这个咨询师还真替他想折：告诉他求救号码，提供各种应对不测的方法。我当时心里直想笑：“这种人，你一声怒吼，把他骂醒不就得了！恐惧啥啊？把他往外一推，看他会不会死！”现在想来，那个病人的恐惧感受及真实的无助感和绝望状态，那个咨询师朋友感受到了，我没感受到。心理疾病并不是简单的庸人自扰、吃饱了没事干，得心理疾病的人是非常非常痛苦的。

    剧末，一个黑衣男人（代表医生），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女主角：“我也要休息，和家人在一起，希望我的朋友心理都正常。”我感到了医务工作者的无助、无奈、无力。人心是那么复杂的庞大宇宙，气候繁复多变，总让人始料不及，我们那相对正常的心智，几乎没有一次能填满那些可怜心灵的心理深沟，被掩埋的只有我们的勇气、希望和热情。心理医生不容易，但我们只能在这不太好的工作环境里工作，从来没有更好的工作环境，现在的是最好的。

    最后女主角，在不堪忍受种种心灵折磨后，决定自杀。她的神情突然就平静下来了，有一种温柔的美丽，她走进围困自己的玻璃箱子，躺下，蜷缩着身体，表情淡定而坚决，背景音乐响起，是那首“Gloom Sunday”,据说会让人听了想自杀。我听着，看着那个逐渐死去的女人，竟十分感动，我支持她，为她高兴，心里浮现的是“向生而死”几个字，她为摆脱痛苦尝试无数的方法：愤怒、忽视、求饶、斗争、藐视、癫狂、谩骂，现在自杀成为她保存自己的最后的方式，她是为了“生”而去死的。

    这让我想起三毛、张国荣，三毛死后，妈妈很唏嘘也很气愤：“她有没有替她父母想过啊？”张国荣死后，我心想：“虽然是个同性恋，但多俊的男人啊，死了真可惜。”我会想他们死前一定是痛哭留涕或万念俱灰，心理防线象海蛰皮一样瘫软下来。但现在知道未必，人活在现实中，眼中只有生，但生命的存在方式也许并没有这么简单，生的欲望的表现形式可以有很多纬度，死也是其中一种。

    最感动的是剧中，女主角被自己的幻觉挤压得不成人形，但她依然挣扎地探出身子向观众喊到：“记住光明并坚信光明！”，我当时想，她心里还是有向上的力量的。这个剧的原作者有严重的抑郁症，在写完这个剧本后的一周自杀身亡，这是一个用自己的生命创作艺术的女人。然后我在网上看到作者的哥哥说如果观众以为作品完全是他妹妹的自传，那是一种悲哀。当然这可以是在世人为往生者留的一点薄面，但可不可能的确有另一种真相呢？为什么一定是抑郁症——》写作——》自杀呢？为什么不可能是写作——》抑郁症——》自杀呢？我早上骑车时在想作者写这个作品的动机是什么？横竖要死，干嘛要写？或者作者是希望后人能知道一些真相，那些真相从来只隐藏在上锁的屋子里、医院病房的铁窗后面，或是充斥在无边的黑夜的梦境中或没人愿意了解的古怪幻觉里。世界把这些人和他们脑子里的东西都遗忘了，或者是为了保护这个社会而抛弃了他们，应该这样吗？我们把精神病人这个社会的心理阴影扔到看不见的角落里，整个社会从此走进更深的、对真相无知的、对自己残忍的恐惧、癫狂之中。

    我们总很小瞧自己的思想，那些转瞬即逝的种种奇怪情绪和想法简直不值一提，但也许那就是我们心灵真实的声音，我们隐瞒了真相，就仿佛我们从来就没有活过一样。说出真相是对逝者的尊重，我们也将逝去，我们自己的尊严只能靠自己去抓住。

    回到我文章最初的困境，我也是这个驼鸟社会的一员，于是拒绝真相——真相让人不好受——时间长了，就再没有真相，只有揣测、估摸、表象、凑和。这也许就是我长期对心理咨询理论技术的迷恋超过了对人的关注的原因：和人交谈，还不如给我看几本经典的书。我这样的去对待别人，就会相信别人也会这样来对待我：把我当个咨询实验品，给他们操练。我只有对别人上心了，感兴趣了，才能相信自己是可以被帮助的。

    看话剧之前，拿到一本关于沙盘治疗的书，里面讲到一名外国的沙盘师，2004年6月被自己的一个患有被害妄想症的患者杀害了。看得我脊背发凉，看来这种事保不奇将来谁会再碰到。如果是我该怎么办？也许那就是我的命。心理学是我的药，我的存在方式，也是我的命。

    会去想那个沙盘治疗师当时是怎么死的，当时他在想什么？他会害怕吗？他会想：“真他妈的瞎了眼选了这职业！”吗？

每个人都不容易，不管是那个得病的，还是那个治病的。